欢喜冤家

2017-10-14 11:55   来源:龙海网   编辑:王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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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他习惯于一进门就喊老婆。可是基本不进厨房,避之唯恐不及。

  往往只是在油烟里一探头:“饭好了吗?饿死了。”偶尔深入一线,在油锅的噼里啪啦声中,从身后搂着我的A4腰肉麻兮兮地“宝贝辛苦了”,把嘴唇往我脖颈耳畔嘘嘘两声,痒痒的招人骂。因为距离太近“灯下黑”,再怎么努力鄙视翻白眼,他根本看不到。

  简单得只需要“叮”一声的微波炉他不会用,即便在我家已有十几年的工龄。

  有时他貌似病了,哼哼唧唧地闷骚:“老婆,我要喝水;我要喝稀粥;我要喝两个漂亮美眉~~哟,说漏嘴了!”我才懒得理他呢。本宫忙着讲究饮食养生。有时煮乌七八糟的十谷米,还喜欢几棵青菜两个蛋煮素汤,配面包当早餐。老爷撇嘴:“这是把我当鸭子养几天,再当猪养几天啊?”我从来不会针锋相对“不好吃,换你来啊”,那太没品格了。见我闷声不语,他笑起来赶紧护住碗:“不不,别当真。我还在叛逆期呢!”

  有时我感觉快生病了,懒洋洋地赖在床上死活不起来。

  他先是试探,然后无奈,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了油锅。最后大逆转笑嘻嘻,出绝招,唯一的绝招:煮面条,并且乐于呈现全部的想象力。于是我在吃面条时,就吃到满嘴伟大的想象力,比如说莫名其妙的咸梅干,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屑,以及半生不熟的花生仁。

  不过说实话,吹尘机和吸尘器等等我都不会用。简单说,厨房之外的疆域若有疑问找我,我大多会给出一脸茫然,包括熊孩子的教育。只有他读五年级时那次,我客串家长会,老师家长们都笑笑看着我,满脸可爱的问号,硬是不认识我这痞子学霸的亲妈。

  每年例行的几次大家庭聚会,他也依然故我。习惯上,老爸带孙子孙女们去村里撵鸡鸭玩,老妈负责从菜园子里拔菜摘瓜,姐妹几个叽叽呱呱洗菜兼开会。妹夫们则各有拿手菜招待,海蛎煎、炸五香、糖醋排骨,农家小楼满院香飘飘。他呢,大气浩然地斜在大座椅上,看大电视。我长长地扁着嘴,拿手指头捅他胳膊。他目中无人把脚跷上小凳子,不高不低只有一句:“别跟我提干活啊,单单替你家干活就骑坏了两架摩托车。”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齐齐想起他含金量99.99%的劳苦功高。老黄家净生闺女,文武双全的大姑爷当年确实被使唤得够呛。载番薯插秧挑稻子等粗重农活“通关过”之外,三妹的教师职业就是拜他所赐:那时候的三妹傻不拉唧,理科学习楞是不开窍,强力补课打通筋脉,又根据实力扭转志愿,终于点石成金。名副其实的贵人哪!还是多年来受益最深的小妹反应快,赶紧拿个又香又甜又糯的麻糍往他嘴巴塞,又把粉团团的小闺女往他怀里塞,又香又甜又糯地撒娇:“大哥你不是最喜欢女儿吗?菡菡借你抱,不收钱。”

  可见有底气的人或是口才好的人,从来不需要滔滔不绝。

  2、每周六,又拽又酷的小少爷骑自行车去打羽毛球,我俩骑摩托车或租车出去玩,把附近的自然风景和人文景观走透透。我戴个风情招展的宽沿软帽背个单反相机,牛皮哄哄,很纯粹的只负责玩,诸事不理。手机导航我都看不懂,有时半路上没了方向,他急火旺旺地骂我笨猪傻瓜,我骂他半桶水充内行。到目的地了都还气呼呼,彼此不理。

  生气归生气,遇见秋千或跷跷板我是非坐不可的,他当然要奉陪,必须的。遇见好看的花草特色的景观,也是搔首弄姿巧笑倩兮,非要他拍个画中人不可。他不满地鄙视我就爱拍照装逼,我只承认他那是在嫉妒我太好看。

  走走看看喝热茶吃零食,瞪一眼又对一眼,脸庞和心情的线条早已柔软下来。回程看到路边有啥地方小吃,顺便把肚子就地解决,连做饭洗碗都直接省略。乐得我。

  每天傍晚,我们一起跳老头老太中极有市场的“五行健康操”,动作简单用时又短,浑身舒泰效果相当明显,偶尔没跳就觉得关节格格紧绷。跳一遍只需5分钟,冬天里他就立马脱一件衣服,三遍过后就剩短裤了。所以跳操的准备动作,顶要紧是拉好窗帘。

  本来我是钟情瑜伽的,柔韧小资端凝塑形,婉转拉抻感觉多清贵多美好啊。他不肯,非让我陪他一起跳操,说彼此监督又偶尔飞个眼风努努嘴啥的,才能坚持下去。也是事实。

  然后汗津津地去泡脚,再冲澡。

  泡着脚我乱翻报纸杂志,最喜欢幽默段子小品文。严肃认真地审问他:“哎老爷,据说有个模范丈夫,被突然发掘出外头有小老婆,儿子都3岁了。这说的是你吗?”“宝贝,冤枉啊!这肯定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外头小老婆养的两个,都是女儿啊!”

  晚上气温适合就出去散步瞎逛,顺路去超市带回些日用品。我习惯空着手优哉游哉,手机钥匙钱包统统不带。电话老是没接,林同学充分理解:“名人嘛都这样,只带经纪人。”晴也走走雨也走走,我慢慢琢磨:这不是张爱玲婚约上写的、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么?

  他一般不肯正经八百地走,常用胳膊把我强势拢着,哥们一样边走边聊天。有时还故意把步伐扭着S形,带得我整个儿发飘,像微醉的一对。不像少年夫妻不像老来伴,更不像中年夫妻在凉拌。

  “这俩逗逼,真是不良中年。”曾经路上碰见儿子,他满鼻孔哼声,给了句犀利的评价。

  七歪八扭地散步,配些胡说八道才应景。他摩挲我的手背,抱怨跟他的皮肤居然手感差那么多,讨论当他85岁时我80岁,要牵着老枯手站在故乡那座桥上,看夕阳看白鹭。有时他叽歪:“咱俩十几年这么黏糊,按照概率早晚会翻脸的。假如离婚孩子归我,你再去生。”

  我虚声尖叫“不行!养了这些年我不是亏死了?”

  “那意思是孩子归你?”

  我仍然尖叫:“不行!儿子会把我整死的!”

  他长叹一句闽南俗语:“宠猪拱灶,宠子不孝,宠妻吵闹。”

  剩下的半个夜晚,他就喝着普洱茶,穿着我买的虎纹睡袍,斜在沙发上泡电视,像只退役的老虎。大多是看新闻时事或纪实频道,最喜欢“武林风”“昆仑决”,听得我对“武僧一龙”“死神方便”耳熟能详,在他们酷炫出场时也跟着条件反射地“耶耶,呼哈”嚷嚷几句,在家里造势。女人们不爱血腥和暴力,但都爱英雄和胜利。我几次问他是不是想打老婆又不敢实战,热衷于在头脑里意淫演练一下?

  他是基本不看书了,极其幽默有趣的书,也是翻不了几页就开始打呵欠。我和他相反,是没书就没法过日子。不但读书而且写文,隔三岔五地把样刊样报拿回家,在我专属的书橱上排整齐,站那里得意洋洋地憧憬半天。这对他而言有点可怕。他警惕性超级高地谆谆教导:爱文学的女人对感情要求高,总爱寻个知音觅个知己呀的,离婚率也特别高。还有个把人纯属间歇性神经病,耽于幻想过度敏感要死要活的,捕风捉影过日子是一团糟啊……

  我哈哈大笑,联想起近来常在网络上看一龅牙鬼大叔“跳大神”,特别好玩。差不多就是他说的这种类型。

  这当然是矫枉过正的极致夸张。落实到我身上的具体情况是:满屁屁扎过了无数预防针,我正常得不要不要的。同事朋友们没人见我端过作家的范儿,时常混迹于大呼小叫抢零食和戏耍胡闹的场景。至于是否怕我越飞越高驾驭不了,甚至踩过他的头,这担心他倒是没有,自信山高高不过太阳,距离远着呢。

  他对“男闺蜜”这词极度反感,不可能让我碰,而且抵死不准我跳交谊舞,诬蔑说那叫肢体语言公然的“勾”和“搭”,他绝对不能接受。算狭隘自私呢,算珍爱守护呢,还是算未雨绸缪呢,不好界定,或许是交缠着的。所以打死也不能告诉他,这几年其实我攒了两个铁哥们,质量杠杠的。

  别以为他从来就是不解风情的“土狼”。美术专业出身,他的国画山水和变体隶书,很可以骗得几个师妹的仰慕,学生时代的床头随时放着纸笔,以防半夜灵感来袭。为了撩妹还写能酸倒三头牛的情诗,比如说《燕》《红》,至今我记得《爱情饮料·茶》里的一句“妹啊,请原谅我风雨烈日中经久锤炼的,瘦瘦的痴”。

  反对我写文的理由,说是浅浅地小资地写不出名堂来,而思考深了接触到社会的根底生命的本质,难免会煎熬会痛苦。少女时代我的确时常花溅泪、鸟惊心,半夜不睡哭哭啼啼以为自己是林黛玉,几次警钟敲下来我就不敢动笔了。直到2012年3月,真正艳遇文学从此不能自拔,红尘冷暖朗月繁星,字里行间都是生活情趣,跟那些伤春悲秋的凄凄惨惨戚戚,总是妥妥地隔着一支针筒的距离。大量预防针产生了足够的免疫力,家长英明啊!

  3、寻常日子柴米油盐一天两天混过了,没多少存在感更掀不起大风浪,修理匡扶儿子之外,最辛苦的是买房和装修。那可是系统化的大工程,想要什么只有自己才最清楚,装修公司工人师傅不偷工减料就算好的。如果认定他们拿钱办事,就应该会真正替你的生活和审美买单,未免太天真得可耻。他心里有数:老婆是无论如何指望不上了,认命吧!于是从始至终非常敬业非常投入,从做功课到买房,又做功课到装修完毕,足足用了两年的业余时间。各路师傅总爱问他到底结婚了没?因为别家都有个夫人在那指指点点,收拾头尾视察监工,当场吵架也不稀罕。老公胡子拉碴地请他们吃盒饭,不三不四地自嘲:“你看我都这么老了,哪里有人肯嫁给我?呵呵哈哈哈!”

  装修杂务千头万绪,不小心就会漏洞百出,最可怕的是错误往往没机会改正了。电路瓷砖中央空调等不易置换的基础工程,他是努着劲儿下了血本的,各种家具和装饰品就统统网购,一则比较能买到稀奇古怪的新款,二则省钱不少。师傅们擅长于同时接活几家,这里敲几天那里抹几下地游击战。家长身心俱疲时,难免迁怒家庭主妇不作为。我知错就改,立刻搬个小椅子靠着肩看他网购,兴奋地指手画脚:“我要这个心形枕头,粉色的好浪漫啊”“我要那把老头摇椅,躺着好舒服的”……他濒临崩溃:“你先去睡吧赶紧的!在这儿二骚骚,生鸡蛋的没有、拉鸡屎的有。”

  小家庭特别稳定。老公常在装修房子的现场,或者来回屋场的路上;儿子除了上学外常在吃东西,或者玩着电脑吃东西;我常在溜达丈量单位、家里和菜市场之间的三角形。期间,跟他交代琐事这样那样的,他态度像样地嗯嗯啊啊一律默许,结果如何可想而知。因为他根本没听见,连早餐吃啥都常弄不清楚。如此N次后忍无可忍,我拉开架势欲河东狮吼,他根本不用思索,速度反应即刻开口骂奸商!地板砖啦马桶啦,付款优等品的价格结果送来的是一等品,才知道背后的秘密:样品标签的货号跟签合同的货号根本不一致;刚砌的墙让师傅推倒重来,因为位置偏了五公分;千交代万交代,装空调的工人还是把墙里的电线钻断了两条,幸亏发现及时否则不堪设想……各种大情节小插曲五彩缤纷,足够写一部曲折多姿的长篇小说。

  我听得心潮澎湃,一愣一愣的。出乎意料、义愤填膺和浓烈心疼,迅速涨满了思维,任何事都必须忽略不计。当然了。

  赶紧去给他削水果。还献媚给他充电加油:“亲,等搬住新房咱俩重新恋爱吧?”

  “不行!那还不得累死我?”

  “换我追你吧。哄你开心、送你礼物、约你散步、为你效劳?”

  “那我还不得幸福死?”他疲惫憔悴地笑了。鼻梁挺直,眼睛里几抹落霞。

  扫过他斑白的鬓角我目光僵住了,鼻头又热又酸:男人才42岁啊,正是一枝花的年纪!二十年前他可是学区的男一号,又是奥数高手。贫寒农家子弟却有个不太科学的绰号“黑马王子”,能收割女教师们成捆温柔含笑的目光。民间有些绯闻传说,代表性的是一外地女笔友来看他,住了几天认了干妈,踟蹰不去还一步三回头。他决不会拿这些来说事,我后来读到姑娘的诗集,忧伤缠绵小情调。

  不知哪一天他脑袋被驴踢了,突然跑到我家,埋头干活。不幸的是我太晚熟,二十岁出头时刚刚遭逢叛逆期,有理说不清的悲催情景,真真可想而知啊!后来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我明明看到菜园子竹篱笆旁边,野草青青牵牛花开,长发飘飘的古典仕女凌波微步,娶回来咋变成以欺负我为己任的傻女?真叫世事难料啊。”

  把话说回来。事实证明,装修房子我不蛮缠真是太对了,沉默果然是金啊。他心无旁骛尽情发挥,跟设计师联手把房子精雕细琢得,就是我梦中的童话模样。坐在青绿阳台乳白色的秋千上,看着浅蓝色简约现代的客厅出水芙蓉,笑声蔚蓝地发微博“衣不换发不绾,窝家里斗嘴睡觉做做饭,泡茶零食荡秋千,顺便改篇小文章……这样的日子,我愿意过上一千年。”

  同学群看了我博客上《一窗昏晓送流年》的组照,集体喧闹要来我家聚会:“喝茶就好了,不用备饭了,看着房子就饱了。”

  房子的颜值得了高分,然而外人统统只能算瞧热闹罢了,看门道有发言权的还在本宫。灶台晾衣架备菜台橱柜样样得心应手,我才晓得原来他全是按照我160的身高和一家子的行为习惯,细致设计量身定做的。他对生活的深入细腻程度,远超我的估计和预期。

  谁说的,女人不蛮缠往往能得到幸福,真是诚不我欺也!

  4、“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有个黄金分割点,怎么把握的问题,就是一个人有没有智慧的问题。”说这话时他正在电脑上浏览车资讯,眼神里馋涎欲滴。倾巢出动一步到位地搞装修,囊中极其羞涩了,就暂且望梅止渴吧,也算提前介入。

  可是说好的“住新房就重新恋爱”该怎么兑现呢?我大伤脑筋。五年恋爱期间他制造了多少浪漫,迷糊女人忘本负心,不太记得了。

  我记忆比较深刻的还在文字。于我而言,读书是精神在喝茶,写作是心灵练瑜伽。比如过目不忘《幸福婚姻法则》“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幸福的婚姻,一生中也会有200次离婚的念头和50次掐死对方的想法。”

  古往今来,许多夫妻都深入浅出地践行着这法则,虽然原句他们从没听过。我们是隔两个月或大或小会吵上一架,算是自然规律,也算是家庭节奏。尤其是下了班我火烧火燎臭汗熏天地做饭,而欢度暑假的他照样油瓶倒了也不扶,怎能怪我满脸冬雪雪冬小大寒?难免借题发挥,疾风暴雨之后的过程基本都是“何家三部曲”:首先他声明对自己老婆让步不算吃亏,甜言蜜语哄我开心;其次循循善诱说理洗脑,一大堆因为所以科学道理把我绕晕;最后,让我心悦诚服地认识到自己吹毛求疵得寸进尺。成功证明确确实实错在老婆,是典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啊!”

  为此,我常语重心长告诫小闺蜜:“千万别嫁个口才好的哦,吵架从来赢不了。切记切记!”

  如今离婚太容易,结婚当然越来越不容易,到处剩男剩女大军压境。市总工会乐当红娘组织相亲联谊会,现场花团锦簇一片热闹浪漫,不浪漫的是120多人里头只有10多个男生。夫君一看报道口水横流,当即决定下次踊跃报名、积极参与。

  我豁达万端,打气鼓励:“像你这样英俊又有担当的八分熟男人是极品美味,从20岁到40岁的美眉都想嫁!中年男人三大喜事不是升官发财离婚吗?”谁知他瞬间逆转,语调深沉落寞感伤:“假如把老婆全心全意疼爱这么些年还落得离了,对别的女人能有信心吗?”

  有时候吵完,看我仍然气哼哼地半天缓不过来,他就很有诚意地安慰:“别郁闷了,要是哪一天真的合不来,离了,这么漂亮的房子,归你。”“好”“这么聪明的儿子,也归你。”“很好”“连这么英俊的老公,都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