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红:袅娜的鬓影风情

2017-10-14 11:54   来源:龙海网   编辑:王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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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朵玫瑰红的鲜亮小花开在奶奶灰白发髻上的时候,最是春光潋滟无限好,把一段朽老枯萎的岁月也撩拨得蠢蠢欲动,枯索难熬的日子也荡漾得无比绵长而活色生香。

  那时我天真烂漫,梳着两个羊角辫的童年熬在成长的期盼里。满院子墙头檐下见缝插针随意生长,睁眼就能遇到这种叫做“杨梅儿花”的艳丽小花。杨梅儿花是它的俗称,因为它的色与形长的就像杨梅的果子,小小的一团举在笔直的花茎上,还撒着几点细如针眼的明黄小花,神秘又亮丽得让人忘记花下的绿叶也忘记晨昏之间日头底下的琐碎烦恼。现在我终于知道这花儿叫做“千日红”。“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而这花儿却能红遍千日不退色,该是怎样的自信和蓬勃生命!

  奶奶把千日红戴在头上,阳光追着花的香跳跃。缠过小脚的奶奶颤颤巍巍地在青砖铺地的大埕走来走去,没牙而凹陷的嘴巴有时絮絮叨叨地抱怨,她那往脚心里弯曲的脚趾老是长出硬茧和指甲,走动时钻心的疼。她抱怨小脚限制了她走出村庄的勇气匡定她的视野和人生,说“一生就死在这小脚上了”。然后搬一把竹椅在夕阳下剪她脚上的茧。蔷薇红的夕辉那么温暖明媚地涂在奶奶头上的五朵小花,整个院子都流淌着想象中的好,那种好是闺阁碧玉端庄雅秀的韵致风流——我不懂脚的疼,我只看到头上戴花的美。

  推算下来,奶奶是民国时代的女子,民国是才子才女们的狂欢时代,但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并无临水照花的才情,奶奶用她的一生心血养育父亲和姑姑。从我懂事起,姑姑也盘着发髻,姑姑的黑发浓密,发髻粗圆,但姑姑的时代已不流行头上簪花了,只闪着银钗的白光。没有花香的发髻像一颗过时的果子,滋味消失淡了味蕾和日光。

  我确信我的闺阁情怀来自于奶奶头上那风情万种的五朵千日红,当然,有时也会是大黄的菊花,有时也会是淡雅而淡香的茉莉。能工巧匠锻造出的银钗刻意留下五个短短的柄,等着各色鲜花来对接。清晨,雨水未晞,娇花凝露。奶奶拿一个精致小碟儿一把精致小剪子呼我小名:桑子,去,到门外掐几朵小花来。我在菜园子转悠了半天,与每一朵开了的或未开的小花问候一遍之后,总是挑选杨梅儿花剪下一小碟。奶奶开始梳头:拉开妆奁的小抽屉子,竹篦子、木梳子、铁框圆镜子、茶油瓶子、银钗子……及腰长发尽管发丝如灰,可我和妹妹都抢着为奶奶梳头。一篦下去,掉了三根发丝,再一篦下去,再掉三根。奶奶说“别玩了,可以啦”,我手巧,帮着奶奶把发丝一圈一圈盘起,绕了几圈,发梢往里塞住,黑线织就的网一兜,线头一抽,收紧,银钗定住。这时奶奶早已把一点茶油倒在手心双手搓摩,抬腕,腕上绞丝的银镯子晃着久远时日的念想,往头上均匀地抹了几下。一切就序,该戴花了!这个环节常常由我来完成,我是那么庄重地充满仪式感地拿起那根接好了花朵的银钗,端端正正地插在奶奶脑后那圆圆的发髻上。奶奶偏偏头侧侧脸,往镜子里瞧了又瞧,一脸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绽出一片慈和温婉的阳光。就这样,灰暗的老屋顿时明亮,空气里有优雅缓慢的甜香。屋顶上四方的天窗照得那细细的浮尘在茶油的薄香中飞舞。奶奶往镜子再瞧一眼,长长地吸一口气,再吐一口气,气息绵长——多少年后思及奶奶,才明白那是一声多么沉重又迟缓的命运之叹。奶奶起身,靓青色的斜襟大褂子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生命元素和岁月内容,她拍拍沾染在襟边的几缕发丝,踩着自制的绣花鞋子一步一摇地忙活开我们一家大小的一日三餐。

  等我终于读到“等我长发及腰,嫁你可好”的诗句时,泪水一涌而上,我的惆怅如自小剪了又剪剪了还长的发丝,我的失落感是那样的深重。我的青春年华遇到一个粗糙的年代。走出院门外,花儿只是长在地上的植物,让人当做风景用眼来观赏。一个观念及审美都贫乏的时代容不下一头长发飘扬也嘲笑一朵花在鬓边绽放。我为我的青春没有赶上发髻簪花而泪流满面。

  中年守寡的奶奶,她的“千日红”美梦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带进黄土里,她把一段属于女子的风姿绰约的日子带走了。从此世间难寻碧玉簪。从此花语“不灭的爱”成了世间稀有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