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意

2017-10-12 11:52   来源:   编辑:董智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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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洲村有个叫花如意的女人,村里人都叫她阿意。阿意算起来是我的远房亲戚,我得叫她婶婆,四十来岁的年纪,养着五个孩子。

  小时候我住在东洲村,从来没看过她丈夫,据说她守寡多年。村里人说,她有好几个相好的,所以没想过改嫁。也有人说,她带着五个细崽,没男人要她。有些刻毒的妇人暗地里说:尽管她男人没了,但那丘田照旧有人犁,从未荒废过。

  阿意有个小儿子得过佝偻病,落下个驼背,傻里傻气的,一根筋,村里人叫他“狗尖仔”。我和狗尖仔是同学,经常玩在一起。后来我在他的作业本上看过姓名一栏写着“姚九章”,才知道他的真名。在闽南话中,九章和“狗尖”谐音。上数学课时老师讲到“九章算术”,我们才了解到九章这个名字还很有些来头呢,就揶揄狗尖仔是个“数学家”。

  狗尖还有三个哥哥,分别叫大尖、二尖、小尖,他们真名是否叫文章、武章、华章或是印章,也只有在他们的户口簿才能看到。狗尖还有个排行老大的姐姐叫珍珠,因长得黑,大家叫她“黑珍珠”。

  狗尖仔经常跟人家吵架,有些小顽童就骂他母亲“讨契兄”,气得狗尖仔总是拿起砖块要砸人。“契兄”原指义兄,但东洲村人讲的“契兄”指的是奸夫,“讨契兄”就是跟男人通奸的意思。

  狗尖仔总打不过人家,每次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回家还被阿意一阵痛骂,不让狗尖仔出去玩。

  有天中午,狗尖仔佝偻着身子伏在一个木制书盒上正写着字,阿意张嘴大声嚷嚷着:

  “夭寿仔(短命鬼),你读的是什么死人书,要写那么久的字,还不赶快赶鸭子去!”

  狗尖仔悻悻地把书合上,收进木制书盒里,进里屋找了根竹竿,往后港走去。

  狗尖仔家后面有条小港湾通到九龙江,长不过百米,村里人叫后港仔。后港仔岸边有很多竹子和柳树,有个条石铺设的小码头,还有间“福子公”庙,边上长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榕树,冠盖很大,叫“狮子头”。夏天的时候,村民们喜欢坐在“狮子头”下面的光石板上纳凉,谈论家长里短。九龙江涨潮时,村里女人挑着水桶,到后港仔铺石的小码头下面挑水,他们就议论着人家腿白不白,屁股大不大。后港仔涨满潮水的时候,讨海鲜的小渔船归来,有些村民便凑上去挑些鱼鲜回去。家里有养鸭子的,买些小沙蜊或小白蛏回去喂鸭子。

  东洲村很多人家养鸭,狗尖仔家也养了十来只鸭子,毛金灿灿的,带点黑丝,屁股大而圆,会下蛋。鸭苗是江对面金锭村的,当地村民叫它金锭鸭,也叫水鸭仔。那时有个说法叫“割资本主义尾巴”,连鸭子也不让多养,多了就叫“资本主义尾巴”,要受批判的。村民养鸭子大都为了生蛋,可以换钱,也可以兑换味精、酱油之类的东西。狗尖仔家靠卖鸭蛋换柴米油盐,日子紧巴巴的。

  阿意又冲着狗尖仔嚷了一遍,狗尖仔气咻咻地赶着水鸭仔往后港仔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

  “大头鲢这死乌龟,又来讨便宜了。干你阿母,咒你得肚尾痧早点死去!”

  “肚尾痧”是闽南人俗称的一种急性暑热病,得病的人下腹绞痛,嘴唇发紫,没及时“刮痧”医治,就会很快断气。

  狗尖仔咒骂的那个叫“大头鲢”的人,是东洲村里一个老光棍,年近半百,头长得大,脸盘也大,腿却细细的,村民给起了个外号叫“大头鲢”,像东洲村鱼塘里的大头鲢鱼那样,头大身小。

  狗尖仔心里清楚,“大头鲢”又要来他家找他阿母做那事的。

  “大头鲢”是阿意的“契兄”。他偶尔来狗尖仔家,呆上半个时辰就走。他一来,阿意就想方设法支开狗尖仔。他一走,狗尖仔家第二天就有肉吃。狗尖仔知道第二天吃的肉是他阿母脱光身子换来的。

  那时候狗尖仔年纪还小。一天傍晚,“大头鲢”来他们家,阿意叫狗尖仔拿几个鸭蛋去村口永图叔开的小店换点萝卜干和酱油。狗尖仔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没带酱油瓶,就往回走。刚到家门口,看见自家的门掩着,门外的竹帘子放了下来。狗尖仔家的木门已经老旧,他撩开竹帘,透过门缝,看见“大头鲢”一手扯着阿意的裤头往下拉,一手勾住阿意的脖子,像尖嘴公猪啃西瓜皮一样,啃着阿意的脸蛋。接着又用双手抱住阿意露出半截白晃晃的屁股,使劲的摩挲。两人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阿意闭着眼睛,脸绯红绯红的,用手扶在“大头鲢”的肩膀上。狗尖仔看见“大头鲢”将阿意抱上墙边的竹床,扯下她的内裤,急巴巴地卸下自己的裤子,趴在阿意的身子,不停地蠕动,竹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一袋烟功夫,床上的“大头鲢”像泄了气的皮球,瘫着不动了。而后起身坐在竹床边,捏了一撮烟丝,卷好,划根火柴点着,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阿意收拾着凌乱的竹床,屁股翘得高高的,“大头鲢”顺手拍了一下说道:

  “几个月没来找你爽啦,想老子吗?”

  “想你个死乌龟啦!老娘好久都没吃半点油肉啦,哪有心思想那个。”

  “那你不去‘狮子头’那边给我暗示一下?”

  “我才不去那里哩,那些臭渣布(臭男人)眼睛会吃人呢,你不怕我被人吃掉?”

  “大头鲢”哼哼笑了两声,摸出一张钞票放在床上,阿意赶紧抓起来揣进裤兜里。

  狗尖仔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喘气,赶紧到厨房拿了个小酱油瓶离开。打了酱油回家后,也不跟阿意说话,脸拉得好长。阿意好像猜出狗尖仔的心思,早早上床睡觉去。第二天早,阿意出门割了半斤猪肉回来,狗尖仔中午吃了一块肉,就把昨天看到的事给忘了。

  2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狗尖仔家后门两棵柳树上的知了叫得特别欢。

  到了农历七月,闽南九龙江一带过“盂兰盆节”,俗称“过普渡”。从初一“开巷口”到廿九“关巷口”,一到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点起红灯,据说能驱走那些凶恶的饿鬼。每个村庄都轮流着过普渡节,杀鸡宰鹅,祭神拜鬼,还要宴请亲朋好友,热闹一番。那些食客自嘲叫做“普渡公”,熟人朋友多的,一村一村吃将过去,几乎一个月都不用回家吃晚饭。“普渡日”请的人越多,说明这户人家有面子,家势大,人缘好。所以,再穷的人家,也要折腾出几桌饭菜款待亲朋好友。

  东洲村的普渡日是农历七月廿七日,按农事算正是晚稻秧田第三遍薅杂草的时节。阿意一早就把狗尖仔叫醒,叫他拿几个鸭蛋去换些生油和番薯粉。中午祭拜鬼神,要备一钵米饭,炸几盘丸子,有芋头丸子、萝卜丝丸子、韭菜丸子。另外,还得炸几粒肉丸子、虾丸子铺菜面。狗尖仔知道接近中午就会有人送来鲜虾的。

  没过中午,狗尖仔家灶台上放着一个鱼箩子,里面有半鱼箩活的沙虾和几条杂鱼儿。

  送沙虾来的那个人叫水蛇。水蛇刚出生时从肩头到后背有几块瘢痕,他阿母戏称像“水花蛇”,随口取了个小名叫“水蛇”。东洲村民说的水花蛇是一种生活在九龙江河道的蛇类,蛇皮绿中带花,头圆,无毒,专门捕食青蛙、小鱼虾等。水蛇的真名叫什么,东洲村知道的人不多。

  水蛇水性好,捕捞鱼虾的功夫了得。但小时候差点淹死在九龙江里,是刚嫁到东洲村的阿意给救起来的。那时水蛇才十来岁,因为怕人看见他身上的瘢痕,经常一个人在江边游玩戏水。那年中秋,水蛇光着屁股在滩涂上抓跳跳鱼,没留意到秋汛涨潮特别快,周围的滩涂已经漫上水了,他站的土疙瘩成为一块孤岛,离岸边好几十丈远,眼看着潮水夹着杂草和泡沫不断往上涌,估计自己游不回岸边了,顿时惊慌失措,举着鱼箩子大哭起来。

  正在岸边割草的阿意听到哭声,直起身子扫视周围,发现江中有一个小孩光着半截身子哭喊着,水流湍急,孩子快被江水卷走了。她想回村里叫人已经来不及,赶忙脱掉裤子和上衣,抄起捆草的绳子扑进水里,一边蹚水,一边喊叫:

  “你怎么‘死人不死猪呀’!赶紧把鱼箩子甩掉,抓住绳子,我拉你上岸!”

  小孩急忙丢掉鱼箩子,双手抓住阿意抛过来的绳子。阿意一手拽着绳子一手划水,生拉硬拽终于把小孩拖到岸边。阿意喘着粗气,浑身湿漉漉的,瘫坐在岸边,对小孩训斥道:

  “你是谁家的野孩子,老娘我不会游水,今天差点和你一起做水鬼去!”

  那年阿意才十八岁,春暖花开的时节刚嫁到东洲村,村里的人她多半不认识。水蛇曾听大人议论说:村头老厝地有个刚从金浦嫁过来的新媳妇很漂亮,大眼睛,身材苗条高挑,笑起来左脸上有个小酒窝,皮肤要再白一点,简直就是白骨精。水蛇不敢出声,低着头,偷偷瞅见阿意内衣贴在胸脯上,两个乳房鼓鼓的,乳头红红的,下身穿着条红花内裤,大腿白嫩嫩的,直溜溜的,不像那些村妇说的皮肤黑。水蛇看过阿母穿内裤的模样,腿粗粗的,像大南瓜凸着条瓣瓣,屁股又大,没阿意的好看。

  当天晚上,水蛇的阿母端来一碗甜面线,家人才知道阿意今天江底里救了人。在东洲村,要是有人落水被救起来,一定要煮碗猪蹄面线或红糖面线去答谢人家的。

  后来,水蛇一到大年大节的,就悄悄送来些鱼鲜给阿意家。阿意的家人私底下都说水蛇这愣小子有情有义。

  3

  十年后,水蛇长成个帅小伙子,依然记着阿意救了他的命,还有印象中阿意那对鼓鼓的乳房和红红的乳头。

  水蛇的阿母正张罗着给他相亲的那一年,阿意的丈夫得痨病死了。

  阿意丈夫出殡那天,她的五个孩子跪在棺材边,哭得昏天暗地,满地鼻涕。装殓的土公开始密棺擂钉时,阿意歇斯底里的嚎叫:

  “死乌龟呀!你咋那么早死呢,你死得干净无牵挂,放我拖屎粘(受折磨)!”

  “死乌龟呀!你留下五个讨债鬼,叫我怎么养他们啊!”

  哭着哭着,猛地往棺材头撞去,顿时一注鲜血涌出,阿意昏厥过去。在一边准备抬棺的水蛇,赶紧撂下抬杠,跨上前去,抱起阿意放在边上的一条长石板,喊来阿母赶紧去扯块白布来包扎。

  阿意的五个孩子,大女儿珍珠才九岁,最小的狗尖仔不满周岁,穿着麻衣草鞋,头上扎着白布黄麻,像一窝小狗嗷嗷直叫。看到母亲鲜血直流,转头爬了过去,哭着嚷嚷:

  “阿母,阿母,你不要死呀,你得疼惜我们啊!”

  阿意这一哭一撞,还有跪地哭得快要断气的五个孩子,看得在场的邻里乡亲有的抹眼泪,有的跟着哭出声来,连水蛇这样的小伙子也眼眶红红的。

  有人叹息:“阿意真是水人缺势命(红颜薄命),五个孩子都还那么小,今后的日子不好过呀!”

  “阿意那么年轻就守寡,如果再嫁人,那五个小崽子叫谁养呢?”

  “听说阿意娘家也不大好过,弟妹一大堆,金浦那地方比我们东洲村还穷呢!”

  阿意丈夫死的那一年,她还不到三十岁。

  和尚念经、烧纸,头七请人“牵魂”(神棍到阴间打探死者状况的一种迷信活动),七七四十九天烧大厝(用纸糊的房子烧给死者阴间用),操办完丈夫的丧事,阿意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瘦了一大圈,脸无血色,那左脸上的酒窝也没了,就像冻过霜的白萝卜,蔫蔫的。

  就在阿意忙得晕头转向的那些日子,水蛇和他阿母闹得很不开心。水蛇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想起救过他的恩人阿意一家凄凄惨惨,一时冲动,就向阿母说他不想相亲了,他要娶阿意,要照顾阿意一家。这个念头一生,阿母气得差点晕过去,又是骂又是哭,快把水蛇的头戳出个窟窿来。

  水蛇的阿母说:“阿意年纪大你八九岁,你是个红花人(未婚的),捡个二出渣某人(结过婚的女人)娶进门,你不怕唾沫淹死你!”

  “阿意也不到三十岁嘛,村里的小媳妇有哪一个比她水?只要我愿意管他人怎么说!”水蛇执拗地争执起来。

  “那一堆细崽子你能养得活吗?你要是想报答人家,以后你挣钱帮着点,比你去娶她光明正大,阿意一家大大小小也会念你的情。”

  “阿意除了有孩子外,有什么不好!”水蛇把一只小木凳踢开,坐在门槛石上。

  “死夭寿仔!你若娶阿意,老娘就去跳九龙江!你是断胳膊少腿,还是惨叮当,没钱娶渣某(女人)?”

  “你去问阿意,她敢嫁你吗?如果她愿意,你就去娶她算了。”

  水蛇心中没底气,想想人家阿意也不一定会嫁给他,何况刚守寡没几天,便没了话语,青着个脸出门去。

  在水蛇的脑子里,觉得阿意比村里的所有姑娘都漂亮,一想到她丰满的乳房和白嫩嫩的长腿,少妇的成熟和妩媚,水蛇总充满着遐想和诱惑。

  水蛇的阿母怕他一时糊涂,节外生枝,跟阿意闹出意外,到那时覆水难收,坏了名声,再要找个好人家就不容易了,赶紧的央三托四请人做媒,给水蛇物色对象。

  4

  一年后,水蛇和江对面金锭村的一个姑娘结了婚,才断了娶阿意的念头。

  后来水蛇的老婆生了双胞胎女儿,阿意去帮忙水蛇老婆月娥“坐月子”,和水蛇的阿母闲聊的时候,听说水蛇曾经想要娶她做老婆,还打算一起养她的五个孩子,阿意的心里掠过一股暖流,不知是高兴呢,还是悲凉,眼眶里闪着泪花,觉得东洲村还是有善良的人,对水蛇有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水蛇从江里网了些鱼虾回来,看阿意正抱着他女儿发怔,就故意咳了一声,朝阿意点头笑笑。阿意见是水蛇进门来了,耳根倏地烘热起来,脸绯红绯红的。

  “水蛇你……回来了?网了很多鱼吧?”阿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家‘甲双仔’(双胞胎)真水,模样跟你老婆很像啊!”

  “哼哼,渣某的,没路用!”水蛇觉得头胎生了个女的,还是双胞胎,没什么面子。在东洲村,添了男丁是要庆祝一番的,满月的时候,要做月饼在全村发送,报个喜讯。

  “头胎生渣某,可以招小弟呀!我生了珍珠后,不是还生了大尖、二尖、小尖和狗尖吗?你肯定能生一大堆‘渣布丁’,看你老婆屁股像金锭鸭母,会下蛋,一生就是‘双黄’的,哈哈哈……”

  阿意禁不住笑了起来,拿水蛇的老婆开起玩笑,似乎有了话题,气氛也轻松起来,如和自家兄弟开玩笑一样,亲昵、自然。

  水蛇平时就有些木讷,阿意开玩笑说他老婆屁股像金锭鸭会生蛋,一时也接不上什么话。脑子里闪过阿意的白嫩嫩大腿和红花内裤,他怔怔的盯了阿意一会儿,发现阿意的胸脯好像没那么挺拔了,眼角多了几条皱纹,脸色也不那么光滑红嫩了。这段时间老婆月娥坐月子,鸡鸭鱼肉吃得多,又没有晒日头,养得又白又嫩,比起阿意确实粉嫩了几分,生动了几分。

  阿意意识到水蛇的眼光落在她身上,闷声不响,似乎有些异样,便起身将手中的婴儿抱紧起来,说道:

  “你这当爹的,会不会抱细崽?我教教你!你老婆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以后‘甲双仔’你得帮着抱。”

  说着,一手把住婴儿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婴儿的小屁股,上下举了几次给水蛇看。而后,阿意凑近水蛇将婴儿递给他。水蛇有点慌乱地接过婴儿,手肘正好顶在阿意的胸脯,软绵绵的,热络络的,婴儿散发出来的奶水味,让水蛇想起前几天和老婆产后第一次温存欢爱时的味道,身体内血液顿时滚热起来,有意无意的搭近阿意,借着摩挲婴儿和阿意耳鬓厮磨,阿意也不回避,让水蛇有意无意的亲近自己。

  “你说渣某没路用,那我们说定了,你们家‘甲双仔’长大后,就给我家小尖和狗尖做媳妇怎样?”

  “你要是喜欢,过几天你就抱去当童养媳,跟小尖和狗尖顶对,也省了你一笔‘娶某本!’”

  “你真没良心,我们家牙齿满箩筐,你还好意思让‘甲双仔’顶对狗尖兄弟!”

  早年闽南乡下有个风俗,有些人家生了渣某的,小小年纪就送给人当童养媳,到长大之后,男方家举行个圆房仪式,吃碗“上头圆子”,就算合法夫妻,成为所谓的“大人”。也不必行“捧茶”、“吃定”、“送贴”、“结带”、“成婚”等礼数,省下一大笔钱。

  水蛇说的也算心里话。按东洲村的习俗,男方首次去女方家提亲,女方端茶敬客人时,男方家长要包个红包放在茶盘上,表示正式来提亲,叫“捧茶”。第二次到女方家,要送上金器、银具和红包,叫“吃定”。接着,双方将生辰八字给对方,择日定婚期,叫“送贴”,一般是男方用一个很精致的“北岸篮”(邻村“北岸”篃匠编织的圆盖竹篮子),里面装上猪肉条、糖果,还有男方家成员的生辰八字等。女方还礼时,也将生辰八字放进篮子,让男方带回去,择个吉日良辰成婚。婚礼前大约一个月,男方要请人到家里做几箩筐“白水贡糖”或者“东美香脯糕”,连同聘金、彩礼一并送到女方家,叫“结衣带”,大概是从此双方的裤带拴在一起,不能反悔的意思罢。娶亲当天,要请全村老少吃完酒席,婚事才算完满。一路下来,得花不少钱银。

  水蛇当然知道阿意失去丈夫后的难处。他想,要是“甲双仔”顶对给阿意俩儿子,他水蛇也不会白白让阿意吃亏,明里暗里肯定会帮阿意一把。

  5

  生了“甲双仔”半年后,月娥又怀上了,肚子未见大,却时常肚子疼,水蛇和月娥起先不介意,以为是吃了不新鲜的海产闹的。到后来下身渗出血,这才惊慌起来,赶到县医院找大夫。妇产科医生检查,说是结了葡萄胎,得手术。撑开宫门一刮,胎珠盘根错节,宫壁粘连,已经烂了一大块。手术医生出来一阵痛骂,说得摘除子宫。水蛇瘫坐在医院的木椅上,半天说不出话。

  水蛇知道以后月娥再也生不出一男半女了,整天更没有话头,沉闷得像一头水牛。关于“甲双仔”给阿意家小尖、狗尖顶对的事便没了下文。

  “甲双仔”刚满周岁,水蛇索性到公社办的一个农场去看管水闸,十天半月才回一次东洲村。

  水蛇觉得自己没添个男丁,断了香火,愧对祖宗。他在公社农场管的水闸,每天都要进水、放水。水蛇便打了一张渔网,放水时拢住河道的鱼虾,多的时候卖些钱换酒喝,少的时候就留着自己下酒,或偷偷送给农场管理人员,巴结那些头头们。

  水蛇的酒越喝越上瘾,一喝大了,就坐在水闸边上大声唱起歌仔戏“七字仔调”——

  八月十五(呀)是中秋,咋知水蛇有忧愁。

  天公有意(呀)来作对,害我子孙无尾蚯!

  唱罢,伏在水闸边嚎啕大哭,一把泪一把土。第二天起早的农场员工看到水闸边随地都是虾头、鱼骨头,倒着两三个空酒瓶,还躺着个浑身泥巴的死人,便赶紧叫来几个人。大家正要把死人翻过身,只见水蛇眨眨眼皮,倏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说:

  “嗨!昨晚酒喝多了,不好意思,害得你们操心。”众人又气又笑,踢着水蛇屁股骂道:“要死也要死到你们家去,你死在这里,以后鬼都不敢来看水闸!”

  水蛇经常不回家,却苦了媳妇儿月娥。“甲双仔”周岁后学走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月娥哪里照应得过来,婴儿发新牙不是发烧就是拉肚子,吵得月娥整天愁眉苦脸。偶尔水蛇提些鱼鲜回家,晚上想要跟月娥亲热亲热,月娥光着身子就像死猪一样,任由水蛇摆弄,水蛇提不起兴趣,第二天天未亮就背着衣服回了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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