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龙海网> 文化> 文学艺术>正文

花如意

作者:蔡明辉 来源:《龙海文学》 发布时间:2017-09-13
编辑:龙海文联 责任编辑:许燕燕 点击数: 字号:

1

东洲村有个叫花如意的女人,村里人都叫她阿意。阿意算起来是我的远房亲戚,我得叫她婶婆,四十来岁的年纪,养着五个孩子。

小时候我住在东洲村,从来没看过她丈夫,据说她守寡多年。村里人说,她有好几个相好的,所以没想过改嫁。也有人说,她带着五个细崽,没男人要她。有些刻毒的妇人暗地里说:尽管她男人没了,但那丘田照旧有人犁,从未荒废过。

阿意有个小儿子得过佝偻病,落下个驼背,傻里傻气的,一根筋,村里人叫他“狗尖仔”。我和狗尖仔是同学,经常玩在一起。后来我在他的作业本上看过姓名一栏写着“姚九章”,才知道他的真名。在闽南话中,九章和“狗尖”谐音。上数学课时老师讲到“九章算术”,我们才了解到九章这个名字还很有些来头呢,就揶揄狗尖仔是个“数学家”。

狗尖还有三个哥哥,分别叫大尖、二尖、小尖,他们真名是否叫文章、武章、华章或是印章,也只有在他们的户口簿才能看到。狗尖还有个排行老大的姐姐叫珍珠,因长得黑,大家叫她“黑珍珠”。

狗尖仔经常跟人家吵架,有些小顽童就骂他母亲“讨契兄”,气得狗尖仔总是拿起砖块要砸人。“契兄”原指义兄,但东洲村人讲的“契兄”指的是奸夫,“讨契兄”就是跟男人通奸的意思。

狗尖仔总打不过人家,每次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回家还被阿意一阵痛骂,不让狗尖仔出去玩。

有天中午,狗尖仔佝偻着身子伏在一个木制书盒上正写着字,阿意张嘴大声嚷嚷着:

“夭寿仔(短命鬼),你读的是什么死人书,要写那么久的字,还不赶快赶鸭子去!”

狗尖仔悻悻地把书合上,收进木制书盒里,进里屋找了根竹竿,往后港走去。

狗尖仔家后面有条小港湾通到九龙江,长不过百米,村里人叫后港仔。后港仔岸边有很多竹子和柳树,有个条石铺设的小码头,还有间“福子公”庙,边上长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榕树,冠盖很大,叫“狮子头”。夏天的时候,村民们喜欢坐在“狮子头”下面的光石板上纳凉,谈论家长里短。九龙江涨潮时,村里女人挑着水桶,到后港仔铺石的小码头下面挑水,他们就议论着人家腿白不白,屁股大不大。后港仔涨满潮水的时候,讨海鲜的小渔船归来,有些村民便凑上去挑些鱼鲜回去。家里有养鸭子的,买些小沙蜊或小白蛏回去喂鸭子。

东洲村很多人家养鸭,狗尖仔家也养了十来只鸭子,毛金灿灿的,带点黑丝,屁股大而圆,会下蛋。鸭苗是江对面金锭村的,当地村民叫它金锭鸭,也叫水鸭仔。那时有个说法叫“割资本主义尾巴”,连鸭子也不让多养,多了就叫“资本主义尾巴”,要受批判的。村民养鸭子大都为了生蛋,可以换钱,也可以兑换味精、酱油之类的东西。狗尖仔家靠卖鸭蛋换柴米油盐,日子紧巴巴的。

阿意又冲着狗尖仔嚷了一遍,狗尖仔气咻咻地赶着水鸭仔往后港仔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

“大头鲢这死乌龟,又来讨便宜了。干你阿母,咒你得肚尾痧早点死去!”

“肚尾痧”是闽南人俗称的一种急性暑热病,得病的人下腹绞痛,嘴唇发紫,没及时“刮痧”医治,就会很快断气。

狗尖仔咒骂的那个叫“大头鲢”的人,是东洲村里一个老光棍,年近半百,头长得大,脸盘也大,腿却细细的,村民给起了个外号叫“大头鲢”,像东洲村鱼塘里的大头鲢鱼那样,头大身小。

狗尖仔心里清楚,“大头鲢”又要来他家找他阿母做那事的。

“大头鲢”是阿意的“契兄”。他偶尔来狗尖仔家,呆上半个时辰就走。他一来,阿意就想方设法支开狗尖仔。他一走,狗尖仔家第二天就有肉吃。狗尖仔知道第二天吃的肉是他阿母脱光身子换来的。

那时候狗尖仔年纪还小。一天傍晚,“大头鲢”来他们家,阿意叫狗尖仔拿几个鸭蛋去村口永图叔开的小店换点萝卜干和酱油。狗尖仔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没带酱油瓶,就往回走。刚到家门口,看见自家的门掩着,门外的竹帘子放了下来。狗尖仔家的木门已经老旧,他撩开竹帘,透过门缝,看见“大头鲢”一手扯着阿意的裤头往下拉,一手勾住阿意的脖子,像尖嘴公猪啃西瓜皮一样,啃着阿意的脸蛋。接着又用双手抱住阿意露出半截白晃晃的屁股,使劲的摩挲。两人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阿意闭着眼睛,脸绯红绯红的,用手扶在“大头鲢”的肩膀上。狗尖仔看见“大头鲢”将阿意抱上墙边的竹床,扯下她的内裤,急巴巴地卸下自己的裤子,趴在阿意的身子,不停地蠕动,竹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一袋烟功夫,床上的“大头鲢”像泄了气的皮球,瘫着不动了。而后起身坐在竹床边,捏了一撮烟丝,卷好,划根火柴点着,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阿意收拾着凌乱的竹床,屁股翘得高高的,“大头鲢”顺手拍了一下说道:

“几个月没来找你爽啦,想老子吗?”

“想你个死乌龟啦!老娘好久都没吃半点油肉啦,哪有心思想那个。”

“那你不去‘狮子头’那边给我暗示一下?”

“我才不去那里哩,那些臭渣布(臭男人)眼睛会吃人呢,你不怕我被人吃掉?”

“大头鲢”哼哼笑了两声,摸出一张钞票放在床上,阿意赶紧抓起来揣进裤兜里。

狗尖仔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喘气,赶紧到厨房拿了个小酱油瓶离开。打了酱油回家后,也不跟阿意说话,脸拉得好长。阿意好像猜出狗尖仔的心思,早早上床睡觉去。第二天早,阿意出门割了半斤猪肉回来,狗尖仔中午吃了一块肉,就把昨天看到的事给忘了。

2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狗尖仔家后门两棵柳树上的知了叫得特别欢。

到了农历七月,闽南九龙江一带过“盂兰盆节”,俗称“过普渡”。从初一“开巷口”到廿九“关巷口”,一到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点起红灯,据说能驱走那些凶恶的饿鬼。每个村庄都轮流着过普渡节,杀鸡宰鹅,祭神拜鬼,还要宴请亲朋好友,热闹一番。那些食客自嘲叫做“普渡公”,熟人朋友多的,一村一村吃将过去,几乎一个月都不用回家吃晚饭。“普渡日”请的人越多,说明这户人家有面子,家势大,人缘好。所以,再穷的人家,也要折腾出几桌饭菜款待亲朋好友。

东洲村的普渡日是农历七月廿七日,按农事算正是晚稻秧田第三遍薅杂草的时节。阿意一早就把狗尖仔叫醒,叫他拿几个鸭蛋去换些生油和番薯粉。中午祭拜鬼神,要备一钵米饭,炸几盘丸子,有芋头丸子、萝卜丝丸子、韭菜丸子。另外,还得炸几粒肉丸子、虾丸子铺菜面。狗尖仔知道接近中午就会有人送来鲜虾的。

没过中午,狗尖仔家灶台上放着一个鱼箩子,里面有半鱼箩活的沙虾和几条杂鱼儿。

送沙虾来的那个人叫水蛇。水蛇刚出生时从肩头到后背有几块瘢痕,他阿母戏称像“水花蛇”,随口取了个小名叫“水蛇”。东洲村民说的水花蛇是一种生活在九龙江河道的蛇类,蛇皮绿中带花,头圆,无毒,专门捕食青蛙、小鱼虾等。水蛇的真名叫什么,东洲村知道的人不多。

水蛇水性好,捕捞鱼虾的功夫了得。但小时候差点淹死在九龙江里,是刚嫁到东洲村的阿意给救起来的。那时水蛇才十来岁,因为怕人看见他身上的瘢痕,经常一个人在江边游玩戏水。那年中秋,水蛇光着屁股在滩涂上抓跳跳鱼,没留意到秋汛涨潮特别快,周围的滩涂已经漫上水了,他站的土疙瘩成为一块孤岛,离岸边好几十丈远,眼看着潮水夹着杂草和泡沫不断往上涌,估计自己游不回岸边了,顿时惊慌失措,举着鱼箩子大哭起来。

正在岸边割草的阿意听到哭声,直起身子扫视周围,发现江中有一个小孩光着半截身子哭喊着,水流湍急,孩子快被江水卷走了。她想回村里叫人已经来不及,赶忙脱掉裤子和上衣,抄起捆草的绳子扑进水里,一边蹚水,一边喊叫:

“你怎么‘死人不死猪呀’!赶紧把鱼箩子甩掉,抓住绳子,我拉你上岸!”

小孩急忙丢掉鱼箩子,双手抓住阿意抛过来的绳子。阿意一手拽着绳子一手划水,生拉硬拽终于把小孩拖到岸边。阿意喘着粗气,浑身湿漉漉的,瘫坐在岸边,对小孩训斥道:

“你是谁家的野孩子,老娘我不会游水,今天差点和你一起做水鬼去!”

那年阿意才十八岁,春暖花开的时节刚嫁到东洲村,村里的人她多半不认识。水蛇曾听大人议论说:村头老厝地有个刚从金浦嫁过来的新媳妇很漂亮,大眼睛,身材苗条高挑,笑起来左脸上有个小酒窝,皮肤要再白一点,简直就是白骨精。水蛇不敢出声,低着头,偷偷瞅见阿意内衣贴在胸脯上,两个乳房鼓鼓的,乳头红红的,下身穿着条红花内裤,大腿白嫩嫩的,直溜溜的,不像那些村妇说的皮肤黑。水蛇看过阿母穿内裤的模样,腿粗粗的,像大南瓜凸着条瓣瓣,屁股又大,没阿意的好看。

当天晚上,水蛇的阿母端来一碗甜面线,家人才知道阿意今天江底里救了人。在东洲村,要是有人落水被救起来,一定要煮碗猪蹄面线或红糖面线去答谢人家的。

后来,水蛇一到大年大节的,就悄悄送来些鱼鲜给阿意家。阿意的家人私底下都说水蛇这愣小子有情有义。

3

十年后,水蛇长成个帅小伙子,依然记着阿意救了他的命,还有印象中阿意那对鼓鼓的乳房和红红的乳头。

水蛇的阿母正张罗着给他相亲的那一年,阿意的丈夫得痨病死了。

阿意丈夫出殡那天,她的五个孩子跪在棺材边,哭得昏天暗地,满地鼻涕。装殓的土公开始密棺擂钉时,阿意歇斯底里的嚎叫:

“死乌龟呀!你咋那么早死呢,你死得干净无牵挂,放我拖屎粘(受折磨)!”

“死乌龟呀!你留下五个讨债鬼,叫我怎么养他们啊!”

哭着哭着,猛地往棺材头撞去,顿时一注鲜血涌出,阿意昏厥过去。在一边准备抬棺的水蛇,赶紧撂下抬杠,跨上前去,抱起阿意放在边上的一条长石板,喊来阿母赶紧去扯块白布来包扎。

阿意的五个孩子,大女儿珍珠才九岁,最小的狗尖仔不满周岁,穿着麻衣草鞋,头上扎着白布黄麻,像一窝小狗嗷嗷直叫。看到母亲鲜血直流,转头爬了过去,哭着嚷嚷:

“阿母,阿母,你不要死呀,你得疼惜我们啊!”

阿意这一哭一撞,还有跪地哭得快要断气的五个孩子,看得在场的邻里乡亲有的抹眼泪,有的跟着哭出声来,连水蛇这样的小伙子也眼眶红红的。

有人叹息:“阿意真是水人缺势命(红颜薄命),五个孩子都还那么小,今后的日子不好过呀!”

“阿意那么年轻就守寡,如果再嫁人,那五个小崽子叫谁养呢?”

“听说阿意娘家也不大好过,弟妹一大堆,金浦那地方比我们东洲村还穷呢!”

阿意丈夫死的那一年,她还不到三十岁。

和尚念经、烧纸,头七请人“牵魂”(神棍到阴间打探死者状况的一种迷信活动),七七四十九天烧大厝(用纸糊的房子烧给死者阴间用),操办完丈夫的丧事,阿意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瘦了一大圈,脸无血色,那左脸上的酒窝也没了,就像冻过霜的白萝卜,蔫蔫的。

就在阿意忙得晕头转向的那些日子,水蛇和他阿母闹得很不开心。水蛇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想起救过他的恩人阿意一家凄凄惨惨,一时冲动,就向阿母说他不想相亲了,他要娶阿意,要照顾阿意一家。这个念头一生,阿母气得差点晕过去,又是骂又是哭,快把水蛇的头戳出个窟窿来。

水蛇的阿母说:“阿意年纪大你八九岁,你是个红花人(未婚的),捡个二出渣某人(结过婚的女人)娶进门,你不怕唾沫淹死你!”

“阿意也不到三十岁嘛,村里的小媳妇有哪一个比她水?只要我愿意管他人怎么说!”水蛇执拗地争执起来。

“那一堆细崽子你能养得活吗?你要是想报答人家,以后你挣钱帮着点,比你去娶她光明正大,阿意一家大大小小也会念你的情。”

“阿意除了有孩子外,有什么不好!”水蛇把一只小木凳踢开,坐在门槛石上。

“死夭寿仔!你若娶阿意,老娘就去跳九龙江!你是断胳膊少腿,还是惨叮当,没钱娶渣某(女人)?”

“你去问阿意,她敢嫁你吗?如果她愿意,你就去娶她算了。”

水蛇心中没底气,想想人家阿意也不一定会嫁给他,何况刚守寡没几天,便没了话语,青着个脸出门去。

在水蛇的脑子里,觉得阿意比村里的所有姑娘都漂亮,一想到她丰满的乳房和白嫩嫩的长腿,少妇的成熟和妩媚,水蛇总充满着遐想和诱惑。

水蛇的阿母怕他一时糊涂,节外生枝,跟阿意闹出意外,到那时覆水难收,坏了名声,再要找个好人家就不容易了,赶紧的央三托四请人做媒,给水蛇物色对象。

4

一年后,水蛇和江对面金锭村的一个姑娘结了婚,才断了娶阿意的念头。

后来水蛇的老婆生了双胞胎女儿,阿意去帮忙水蛇老婆月娥“坐月子”,和水蛇的阿母闲聊的时候,听说水蛇曾经想要娶她做老婆,还打算一起养她的五个孩子,阿意的心里掠过一股暖流,不知是高兴呢,还是悲凉,眼眶里闪着泪花,觉得东洲村还是有善良的人,对水蛇有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水蛇从江里网了些鱼虾回来,看阿意正抱着他女儿发怔,就故意咳了一声,朝阿意点头笑笑。阿意见是水蛇进门来了,耳根倏地烘热起来,脸绯红绯红的。

“水蛇你……回来了?网了很多鱼吧?”阿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家‘甲双仔’(双胞胎)真水,模样跟你老婆很像啊!”

“哼哼,渣某的,没路用!”水蛇觉得头胎生了个女的,还是双胞胎,没什么面子。在东洲村,添了男丁是要庆祝一番的,满月的时候,要做月饼在全村发送,报个喜讯。

“头胎生渣某,可以招小弟呀!我生了珍珠后,不是还生了大尖、二尖、小尖和狗尖吗?你肯定能生一大堆‘渣布丁’,看你老婆屁股像金锭鸭母,会下蛋,一生就是‘双黄’的,哈哈哈……”

阿意禁不住笑了起来,拿水蛇的老婆开起玩笑,似乎有了话题,气氛也轻松起来,如和自家兄弟开玩笑一样,亲昵、自然。

水蛇平时就有些木讷,阿意开玩笑说他老婆屁股像金锭鸭会生蛋,一时也接不上什么话。脑子里闪过阿意的白嫩嫩大腿和红花内裤,他怔怔的盯了阿意一会儿,发现阿意的胸脯好像没那么挺拔了,眼角多了几条皱纹,脸色也不那么光滑红嫩了。这段时间老婆月娥坐月子,鸡鸭鱼肉吃得多,又没有晒日头,养得又白又嫩,比起阿意确实粉嫩了几分,生动了几分。

阿意意识到水蛇的眼光落在她身上,闷声不响,似乎有些异样,便起身将手中的婴儿抱紧起来,说道:

“你这当爹的,会不会抱细崽?我教教你!你老婆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以后‘甲双仔’你得帮着抱。”

说着,一手把住婴儿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婴儿的小屁股,上下举了几次给水蛇看。而后,阿意凑近水蛇将婴儿递给他。水蛇有点慌乱地接过婴儿,手肘正好顶在阿意的胸脯,软绵绵的,热络络的,婴儿散发出来的奶水味,让水蛇想起前几天和老婆产后第一次温存欢爱时的味道,身体内血液顿时滚热起来,有意无意的搭近阿意,借着摩挲婴儿和阿意耳鬓厮磨,阿意也不回避,让水蛇有意无意的亲近自己。

“你说渣某没路用,那我们说定了,你们家‘甲双仔’长大后,就给我家小尖和狗尖做媳妇怎样?”

“你要是喜欢,过几天你就抱去当童养媳,跟小尖和狗尖顶对,也省了你一笔‘娶某本!’”

“你真没良心,我们家牙齿满箩筐,你还好意思让‘甲双仔’顶对狗尖兄弟!”

早年闽南乡下有个风俗,有些人家生了渣某的,小小年纪就送给人当童养媳,到长大之后,男方家举行个圆房仪式,吃碗“上头圆子”,就算合法夫妻,成为所谓的“大人”。也不必行“捧茶”、“吃定”、“送贴”、“结带”、“成婚”等礼数,省下一大笔钱。

水蛇说的也算心里话。按东洲村的习俗,男方首次去女方家提亲,女方端茶敬客人时,男方家长要包个红包放在茶盘上,表示正式来提亲,叫“捧茶”。第二次到女方家,要送上金器、银具和红包,叫“吃定”。接着,双方将生辰八字给对方,择日定婚期,叫“送贴”,一般是男方用一个很精致的“北岸篮”(邻村 “北岸”篃匠编织的圆盖竹篮子),里面装上猪肉条、糖果,还有男方家成员的生辰八字等。女方还礼时,也将生辰八字放进篮子,让男方带回去,择个吉日良辰成婚。婚礼前大约一个月,男方要请人到家里做几箩筐“白水贡糖”或者“东美香脯糕”,连同聘金、彩礼一并送到女方家,叫“结衣带”,大概是从此双方的裤带拴在一起,不能反悔的意思罢。娶亲当天,要请全村老少吃完酒席,婚事才算完满。一路下来,得花不少钱银。

水蛇当然知道阿意失去丈夫后的难处。他想,要是“甲双仔”顶对给阿意俩儿子,他水蛇也不会白白让阿意吃亏,明里暗里肯定会帮阿意一把。

5

生了“甲双仔”半年后,月娥又怀上了,肚子未见大,却时常肚子疼,水蛇和月娥起先不介意,以为是吃了不新鲜的海产闹的。到后来下身渗出血,这才惊慌起来,赶到县医院找大夫。妇产科医生检查,说是结了葡萄胎,得手术。撑开宫门一刮,胎珠盘根错节,宫壁粘连,已经烂了一大块。手术医生出来一阵痛骂,说得摘除子宫。水蛇瘫坐在医院的木椅上,半天说不出话。

水蛇知道以后月娥再也生不出一男半女了,整天更没有话头,沉闷得像一头水牛。关于“甲双仔”给阿意家小尖、狗尖顶对的事便没了下文。

“甲双仔”刚满周岁,水蛇索性到公社办的一个农场去看管水闸,十天半月才回一次东洲村。

水蛇觉得自己没添个男丁,断了香火,愧对祖宗。他在公社农场管的水闸,每天都要进水、放水。水蛇便打了一张渔网,放水时拢住河道的鱼虾,多的时候卖些钱换酒喝,少的时候就留着自己下酒,或偷偷送给农场管理人员,巴结那些头头们。

水蛇的酒越喝越上瘾,一喝大了,就坐在水闸边上大声唱起歌仔戏“七字仔调”——

八月十五(呀)是中秋,咋知水蛇有忧愁。

天公有意(呀)来作对,害我子孙无尾蚯!

唱罢,伏在水闸边嚎啕大哭,一把泪一把土。第二天起早的农场员工看到水闸边随地都是虾头、鱼骨头,倒着两三个空酒瓶,还躺着个浑身泥巴的死人,便赶紧叫来几个人。大家正要把死人翻过身,只见水蛇眨眨眼皮,倏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说:

“嗨!昨晚酒喝多了,不好意思,害得你们操心。”众人又气又笑,踢着水蛇屁股骂道:“要死也要死到你们家去,你死在这里,以后鬼都不敢来看水闸!”

水蛇经常不回家,却苦了媳妇儿月娥。“甲双仔”周岁后学走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月娥哪里照应得过来,婴儿发新牙不是发烧就是拉肚子,吵得月娥整天愁眉苦脸。偶尔水蛇提些鱼鲜回家,晚上想要跟月娥亲热亲热,月娥光着身子就像死猪一样,任由水蛇摆弄,水蛇提不起兴趣,第二天天未亮就背着衣服回了农场。

阿意闻说水蛇经常不着家,一有空闲就跑来帮月娥带“甲双仔”。家里最小的儿子狗尖仔才三岁多,阿意弄些番薯放在碗里,叫黑珍珠和大尖看管狗尖仔。姐姐黑珍珠得替人看牛,捡些牛粪交生产队挣工分,就叫大尖看弟弟,大尖顽皮贪玩,没一会功夫就溜出去跟村里的孩子玩,忘得干干净净,把狗尖仔一人关在家里,和一只小狗作伴。那只狗把碗里的番薯舔得精光,也去外面溜达了,可怜狗尖仔饿得哇哇直哭,半天没人理会。大尖回家还骗阿意和黑珍珠,说狗尖仔把番薯都吃了。

狗尖仔经常饿肚子,三岁多了还长得像个小陀螺,瘦瘦巴巴,常感冒咳嗽,爱哭闹。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冷,狗尖仔蜷缩在被窝里,浑身烫的象块火炭,好几天滴水不进。这下阿意才慌了神,向邻居借了钱,赶往县医院就诊。医院的医生检查询问了一番,留下住院观察,经诊断说除了急性肺炎,还有佝偻病,佝偻病闽南农村俗话叫“猴笋”。村里得了“猴笋”的孩子长大之后,都弓着个背,被人称为“圆龟子”,娶个媳妇都难。

狗尖仔在医院住了些时日,钱花光了,所有亲戚朋友借了几遍,也凑不到几块钱。阿意伤心地把供在大厅墙上狗尖仔爹的遗像,砸了个稀巴烂,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早便赶往县医院,准备接狗尖仔回家。从后港仔码头坐着小木船过渡到县城的时候,遇到同村一个叫“大头鲢”的中年汉子也在船上。阿意知道“大头鲢”是个走水路的船夫,常年在外走船,很少回村里,不知什么原因还未讨上老婆。“大头鲢”见阿意两眼红肿红肿的,虽一脸憔悴,但身材匀称,双辫垂肩,透出几分秀气。便跟她搭讪起来。阿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狗尖仔住院治疗的事,“大头鲢”听后,瞄了几眼阿意,说他有个表嫂在县医院当护士,可以帮她说说情,钱先欠一段时间再说。

到了医院,阿意直奔病房,询问请来看护狗尖仔的小姑子,了解医生又开了什么药。阿意小姑子也不清不楚,只讲医生、护士都没来过,就急急忙忙拿起斗笠要回家去。阿意小姑子嫁了个邻村的小木匠,前年被斧头砍断了脚筋,落下残疾,呆在家里编些小鱼箩、竹耙子等竹器卖钱,日子过得紧巴巴,比阿意多了个活的丈夫而已。

隔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护士领着“大头鲢”进来,走到狗尖仔床边,一边挂上输液瓶,一边交代阿意说:孩子再挂两三天的针就可以回去了,交费的事不用操心,她小叔子都办妥了。阿意刚想问个究竟,那中年护士头也没回就转身走了出去。

6

阿意办完狗尖仔出院手续,用小竹篮子装上十几个鲜鸭蛋送给“大头鲢”的表嫂。原来,那天“大头鲢”找到在县医院当护士的表嫂,说阿意是他乡下的一个相好,是个寡妇,打算过段时间看情况再把她娶进门。阿意听后差点骂出声来,碍于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再想想也许“大头鲢”出于好意,编些谎言骗表嫂,就不可置否的苦笑着,抱着狗尖仔回东洲村。

半个月后,狗尖仔病情好转,开始下地东跑西跑,阿意舒了一口气。她去后港仔“福子公”庙拜了一拜,剪了一条红布条挂在“狮子头”榕树上,祈愿狗尖仔健康平安。

冬天的日短,天很快就黑了下来。“狮子头”下面石板冷森森的,树影婆娑,像是在眨着鬼脸。阿意以前是很少来这里跟乡亲们聊天的,只有要去县城才来这边码头搭船。

阿意捂紧外衣,坐在榕树下,盯着九龙江泛着波光的江面,任江风吹着脸颊。

春节快到了,阿意想给一家大大小小做件新衣服,但狗尖仔住院花了一大笔钱,还欠着好几户人家的钱。想着这些事,阿意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想起了撒手人寰的死乌龟——狗尖仔爹,想起了那个曾经落水差点淹死的水蛇,想起那个跟她同船过渡的“大头鲢”,也想起远在金浦那几个愣头愣脑的小弟妹。阿意将头埋在大腿间,任由泪水濡湿单薄的裤管……

“喂,哭了那么久,后港水都涨满了,江风也起了,你还不回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阿意的耳边嘟囔着。

“谁?敢是冒出来的水鬼!”阿意猛地抬起头,环视四周,只见石板的另一头有个黑乎乎的有点熟悉的男人身影。

“是我啦!明天我又要出去走船,到村前村后走走,顺便来码头看看明早哪一家先开船。”应声的是“大头鲢”,半个多月前帮狗尖仔付住院费的那个男人。

“是你呀!你什么时候回村里的?欠你的钱以后再还给你。”

“花如意呀,你不容易呐!那点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家儿子们都长大挣钱了再还我吧。”

在东洲村,阿意听到连名带姓叫她花如意还是第一回,有点生疏和惊愕。这个名字还是少女时代在扫盲班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叫过的,从没人这么称呼她,包括死乌龟和娘家人。今晚在榕树下听到这个男人这么亲切郑重地叫她姓名,仿佛回到少女时读夜校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心里五味杂陈,喜也悲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黑白乱说,跟你表嫂讲我是你的相好?还要娶我过门?”

“我这个十一叔(光棍汉),无端去给一个孩子付住院费,不黑白说一下,表嫂能去关照你家狗尖仔?”

“那你想些其他话搪塞,也不能开这种玩笑!要是我小姑子还未离开,到家里村里一说,我的脸皮往哪里放?人家唾沫都要淹死我!”

“这有什么要紧,你都守寡三年啦,我也出川多年啦(三十几岁),请个媒婆说合一下,这种好事谁会吐口沫!”

“大头鲢”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了,故意说自己出川多年,是爱面子,掩饰他年纪大。虽然自己是个“红花人”,但要娶个阿意这等模样的“二出人”,心里还是有点无底气。

“老菜脯了,没人要啦!况且牙齿满箩筐,谁要找死路走?”阿意说的不全是实话。那年她才三十出头,要不是早婚早育,生活拖累,该当是风韵犹存、情趣俱佳的少妇。

“大头鲢”挪了挪屁股,靠近阿意身边,将一件棉袄披在阿意身上,叹了口气说:

“你一个渣某人,拉扯五个孩子,苦日子还长着呢!珍珠过几年可以将她嫁了,大尖、二尖、小尖三个兄弟,喝水也会大起来,就狗尖仔将来又是个‘圆龟子’,能不能娶个老婆还说不准,得设法安排条生路。”

“怎么安排生路?”

“我看就让他去上学,读点书,识点字,长大了给生产队记一记工分、算一算账,挣点工分,也让他度过一生。”

“我现在伸手戳到墙壁,连个铜钱都没有,拿什么来供他上学?”

“这一点倒没什么问题,可以申请学杂费减免,其他费用我平时借点给你,我走船的人手头多少总有些闲钱,况且是十一叔呀,也没什么拖累,你先拿去用,今后四个兄弟成人了,再记得还我养老送终便是。”

“大头鲢”慢条斯理的几句话,让阿意有点感动,拉了拉棉袄,侧身看了一眼“大头鲢”。身边这个男人身影模糊,头确实有点大,毕竟是见过世面和风浪的人,说的话在理,阿意心里想。

“你跟我无亲无戚,帮我这个寡妇是不是有什么目的?”阿意率直的问。

“老实坦白,说目的嘛,还是有的!我都这般年纪还没娶亲,‘跑马走船三分命’,一年总在水上漂,娶个老婆放在家里,不怕跟人跑,也怕‘讨契兄’。所以处一个相好的,见面亲热一番,完事走船去,落得自由自在。”说着,有意挨近阿意身边。

阿意拘谨的挪了点屁股,但也没挪得很远。心里直打鼓:这老光棍原来想得那么多!那天在船上瞟了自己几眼,估计就已经想好圈套要来套我了,但想一想又没什么理由驳过他。田是自己的,给不给别人犁,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阿意闻到身上的棉袄那种男人的气味混杂着烟草味,心里乱乱的,想脱下又有点不舍,脸上的风冷飕飕,胸口却渐渐热起来。

“你走南闯北,估计有很多相好的吧?像我这种生了一大群猪崽的老母猪,还有人家要吗?”阿意自从丈夫得痨病死后,身心得不到滋润,渐渐觉得像一口枯井。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吴水富在村里也算有点名气的人,欺负你孤儿寡母,天地良心也过不去呀!到了腿脚不便,走不了船,你若不嫌弃,做个老来伴,也算你我有个着落!”

阿意忽然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还好江风大了起来,压住了阿意的哭泣声。

阿意一想到她那个早早撒手人寰的死乌龟,想到自己这几年守寡的寂寞和艰难,压抑不住内心的伤悲,竟当着眼前的男人像个受委屈的小女孩哭了起来……

“大头鲢” 抱住阿意的肩头,和阿意紧靠一起,又聊了几刻钟。江风吹得榕树刷刷的响,树上的麻雀吱吱叫了几声,扑腾几下便又安静了下来。

“大头鲢”扶起阿意,两人挨着身子往堤岸上走去。透过岸边的柳枝,隐隐约约看见远处阿意家的灯火亮了一下又暗下来。

后港仔的潮水已经涨得满满的,夜空中的一丝月光投射在水面,波光粼粼。

拴在岸边的小船一只挨着一只,在水中摇晃着。中间一只搭着半圆竹篷的小船摇晃得特别厉害,船帮磕着两边的小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半夜过后,江风渐渐小了,潮水开始退了,竹篷船也不摇晃了。

月影中,竹篷船里两个黑影上了岸,停了一刻钟,往相反的方向离去,消失在柳枝摇曳的夜色中。

7

狗尖仔夜里尿了床,醒了过来,伸手摸不着阿意,便坐起身来,揉着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珍珠被吵醒了,点了灯火,过来拍着弟弟睡,不一会儿,姐弟俩便又钻进破被窝里呼呼睡去。

一大早,阿意从村头肉铺子提回来半斤三层肉,在厨房煮饭时,眼睛里闪着柔和清澈的光。狗尖仔起床后,站在阿意身后,呆呆的看着砧板上的肉,露出惊讶的眼神。珍珠也起床了,拿着狗尖仔湿湿的内裤去水塘里揉洗。阿意知道狗尖仔昨夜又尿床了,一反常态,没有打骂狗尖仔,叫狗尖仔去里屋把几个哥哥都叫起来,准备吃早饭。

那天早饭,桌上放着猪油炒咸菜,还有几个酥酥的油肉粕,兄弟姐妹几个将一大钵地瓜稀饭吃了个底朝天。

除夕快到了,阿意给狗尖仔做了一身蓝色咔叽布新衣服,给珍珠买了一双黑布鞋。几个哥哥看到狗尖仔有新衣服穿,嚷嚷着也要阿意给他们剪新衣服去。阿意说,生产队发的“布票”都拿去换钱了,哪里有那么多“布票”去剪布料。狗尖仔运气不好,三天两头的患病,做件新衣是给他去去邪气,让他平平安安。她答应除夕围炉时,三个兄弟每人包一毛钱红包,让他们去县城玩。

农历腊月廿八,水蛇用扁担挑了两麻袋的年货回到东洲村。刚一进家门,就解开麻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条生猪肉、两条大鱼和一瓶花生油往外走。月娥奔到门口,边招手边嚷嚷:

“你去哪里?‘蠢狗妄想猪肝骨’,人家都有相好的了,你还去献什么殷勤!”水蛇头也没回一下,就往后港仔方向走去。

水蛇将手里的东西往阿意家厨房一搁,叫狗尖仔看好,不要让老猫叼了去,转身就要回家。阿意从里屋挑开门帘,喊住水蛇:

“你又送了什么东西给我们,茶水不喝一口就要走,急巴巴要回去跟月娥亲热吗?”阿意戏谑的说道,语气里满是亲切和喜悦。

水蛇在农场看水闸,算是农场员工,到了大年大节,农场发的年货很丰富,猪、鸭、鸡、鱼都是自产的。水蛇平时跟头头关系不错,也照样发了一份给他。他知道阿意家过年没钱买年货,就将自家的匀出一些来,送到她家去。几个月没回村了,顺便也想看看阿意去。

阿意脸色比以前红嫩了许多,褶子少了几条,左边的酒窝又显露出来,胸脯没前段时间耷拉着,撑得凹凸有致。水蛇暗暗思忖,阿意几个月不见,怎么变了个人似的,眉露喜气,人精神了,也妖娆多了。

回家路上,碰到“大头鲢”提着个鼓鼓的印有“尿素”字样的布袋子,往阿意家方向走去。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同一个村,“大头鲢”大水蛇好几岁,又常年在外,彼此不是很熟。

刚回到家里院子坐下,月娥便拉着“甲双仔”出来,俩姐妹一人一边坐在水蛇大腿,啃着鸡爪,满嘴油腻腻的。

月娥坐在厨房门槛,剥着蒜皮,将村里小媳妇议论“大头鲢”和阿意的风流韵事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番。水蛇没吱声,推开“甲双仔”的屁股,站了起来,到屋里拿了些年货往外就走。

“我去看一下阿母,到永图的小店打几斤酒,晚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水蛇的阿母跟他大哥住一起。

夜里九点多钟,整个村子寂静下来,隐约听见后港仔那边的狗叫了几声,远处有手电筒晃着的光亮。

和阿母聊了半天关于阿意的话题,水蛇眼眶湿湿的,低着头,不吱声。心里自责,自己去农场享清福,过着浪子一样的生活,家里却乱糟糟。要不是阿意帮忙照看“甲双仔”,狗尖仔也不会落下病根,也不会让那个走船的老光棍沾上阿意的身子。

农历正月初九拜过天公,算是过了大年,开始又要忙农活了。天黑了,水蛇提了一大堆祭拜过天公的五香卷、炸鱼条,还有半只鸡到阿意家。阿意正要洗脚上床,见是水蛇来了,赶忙扯了件外衣披上,把煤油灯拨亮,抬了个木凳给他坐。

两人都闷声不响,还是阿意先开了口,说“甲双仔”越来越漂亮了,将来水蛇当上老丈人不怕没酒喝,俩女婿会争着孝敬他的。水蛇摇着头,说有没有那福气说不准呢。阿意说,他们家狗尖仔没那个福气,做不了他的女婿,将来她老了,狗尖仔不知怎么办。水蛇安慰说:“富不过三代,穷也不过三代”,四个兄弟长大了肯定有个出息的,不用烦恼太多。

水蛇还吐露心思,说月娥绝育以后,闪过让阿意代月娥偷生一个儿子的念头,但细细一想,你阿意愿意吗?能瞒过乡里乡亲吗?如果让你躲回娘家金浦去生,那五个孩子怎么办?断了念头以后,干脆找到农场看水闸的差事,不见不烦,没想到……

水蛇将话收住,看了阿意一眼。见她拉了一下外衣,遮住半露的胸脯。阿意低声说:你如果要偷吃一两口,也许有可能。但让我替你生孩子,绝对甭想。俗话说,饭可以偷吃,孩子不可以偷生。孩子长大后人家一看便知是你的种,咱两家大大小小能过社面吗?况且自己生了狗尖仔后,死乌龟又短命,生活没着没落,一年前就没来月经了,生个鸟!

水蛇回到家躺在床上,反复想着和阿意说过的话。刚才他一冲动,忽然抱住阿意亲热,手都摸到阿意的胸脯了,里屋狗尖仔在说梦话,啪啪声响,像是掉下床来。阿意推开水蛇的手,进去瞧了一眼狗尖仔,捂了捂被子。出来对水蛇说,你回去吧,刚才你也摸过我的老奶脯,没你家月娥丰满鲜嫩,渣某人菜底都一样,以后做我契小弟,或者将来做个亲家吧!阿意开玩笑的样子妩媚动人。

“渣某人菜底都一样!”水蛇噗嗤傻笑了一声,睡在身边的月娥转过身,感到莫名其妙,瞅了一眼水蛇,顺手将水蛇拽进被窝,摩挲了起来。那一夜,水蛇血气贲张,和月娥翻江倒海,像是回到新婚之夜。

8

很快又是端午节了。闽南五月,已是溽暑。地里干活流汗喝水,不觉得困乏,反而是在家里闲着没事,眼皮耷拉,无精打采,到了午间,江风一吹,昏昏欲睡。

阿意上段时间又来了月经,这个月超过半个多月了,还不见红,真是见鬼了!而且整天昏昏欲睡,胃口不好,心里忐忑不安。过年后 “大头鲢”走远海,大半年没近过身,只有三月初八东洲村“福子公”生日,社里闹热过后,水蛇借着酒气,霸王硬上弓,上了她一回床,后来被她捶打出去,就再也没跟男人做过那事儿。“福子公”是东洲村民供奉的庇佑添丁发财、子孙平安的大神。阿意思忖:难道“福子公”显灵,那个死水蛇进了一次洞,就有了小蛇仔。

阿意倒在竹床上想了半天,便又昏睡过去。睡梦中,她的身子开始轻飘飘飞了起来,飞到“狮子头”榕树下的石板,躺了下来,“大头鲢”坐在她身边,揉着她的大腿,一直揉到胸口,然后用一块大石板压在她身上,越压越紧,她喘不过气来,猛地推开石板坐了起来。忽听到“嘭”的一声,石板掉到地上,她也醒了过来。

阿意坐起身来,看见竹床下趴着一个男人,外裤掉了半截,惊得大喊一声:“谁?哪个死夭寿啊!”

地上那个男人爬了起来,拢着裤腰带,流着口水央求:“阿意啊,你男人过世那么久了,你又不改嫁,就没难熬得摸针度夜?我是真心喜欢你呀!”

“喜欢个鸟!老娘摸不摸针干你屁事。滚!”下床随手抓起一把竹耙子就横扫过去。

据说旧时年轻寡妇,为了排遣夜里寂寞,故意把针丢到地上,再摸黑寻找,以化解难熬之夜。说话的这个男人是东洲村有名的二流子,叫姚水寿,虽然生得一表人才,却仗着自己的二叔是生产大队副大队长,不干正经事,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风流事,村里人给起了个外号叫“鲈鳗”,闽南语鲈鳗有流氓的意思。

村里的青壮年汉子大都到九龙江划龙船,女人、孩子们也跑到岸边看热闹去了,鲈鳗瞅着个机会,溜到阿意家意图不轨。

也该鲈鳗倒霉,那天水蛇从农场回村,提着半鱼箩的杂鱼正好来到阿意家门口,门半掩着,屋里骂声不断,还传出劈劈啪啪的声音。水蛇挑开竹门帘,往里一看,阿意挥着竹耙正在打人,一个男人一手拉紧裤带,一手拦着打过来的竹耙子。

水蛇闷声不吭,转身就到外面操了一根木扁担,挑开竹帘照着屋里的男人就打。那男人窜出门外,找了一根锄头,跟水蛇对打起来,边打边骂:

“干你阿母,你水蛇干得了阿意这土婊,我鲈鳗的鸟蛋就比你小?今天正好试一试我俩哪一张弓硬!”

水蛇气得满脸通红,挥着扁担上下左右,往鲈鳗身上一阵乱打。那鲈鳗操着锄头左拦右突,毕竟锄头没有扁担好使,只落得挨打的份,不一会儿,就血流满面。

不知谁通报了岸上和划船的人,一听说村里有人打架流血了,哗啦啦一大群女人、孩子都从后港仔向阿意家跑过来,划船的也靠了岸,拿着木桨跟着奔了过来。

水蛇和鲈鳗纠缠在一起,渐渐地鲈鳗体力不支,眼看要落败下来。划船的人是鲈鳗亲戚的,举着桨拉偏架,水蛇一边的亲戚看不过去,也操着木桨隔开对方的木桨,双方开始拉开阵势对打起来。

此时动静越来越大,阿意端出一个尿桶,朝着众人大声喊:“都给我住手!你们是欺负我孤儿寡母,才敢在这里撒泼。老娘今天不活了,死给你们东洲村的人看!”

说着,将大半桶尿水泼了出去,冲进厨房操了一把菜刀,就要割喉下去。

看热闹的有人赶紧上前抓住阿意的手,叫大家散开回家去,别在人家寡妇门前逞凶,会出人命的。阿意丈夫出殡那天撞棺材头的情景,乡邻都还历历在目。他们指责那些管闲事的人,要打架也要到“狮子头”榕树下打去,那里地场大。随后,女人们都劝自己的男人回了家。

路上大家议论纷纷,有骂水蛇的,有骂鲈鳗的,却不知道今天村里的两个男人是为着什么事打架,只猜出肯定与阿意有关。

9

第二天中午,公社派出所来了两名公安人员,拿着手铐把水蛇给铐走了。听说鲈鳗当天夜里回到家开始吐血,被抬到公社卫生院抢救。鲈鳗的二叔是副大队长,报了案,上头又有熟人,水蛇一到公社派出所就被关了起来,并传出话来,要判几年徒刑。

阿意几天没合眼,村里人指指点点,她又不敢去探听虚实,也不敢去水蛇家。第三天,将珍珠和大尖兄弟寄在邻村小姑子家,带着狗尖仔回到六十里外的金浦娘家。

半夜里,阿意肚尾一阵一阵绞痛,起来拉肚子,怎么也拉不出来,见下身的血流到便桶里,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排了出来。

天亮时,阿意脸色惨白,浑身乏力,叫狗尖仔端了一碗稀饭吃。近午时分,阿意查看那团东西,才发现那是个胎盘,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心里骂:水蛇这死猪羔,真是良种公猪,老娘刚恢复第二春,就给我播了种。闹了一番,坏事变好事,好在流了产,不然肚子大起来,生个无爹的野种,不去跳九龙江死也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淹死。

娘家的那些弟妹年纪还小,看见大姐很久不曾回来,一回家便倒床睡觉,也不敢去打搅。阿意的父亲前些年上山捡柴火摔破脑壳,只知道吃饭和睡觉,干不了重活。母亲目不识丁,做些杂活,靠生产队救济过日子,累得无头无脑。

阿意在娘家住不了几天,就收拾行李,给老娘留了五块钱,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狗尖仔又回到东洲村。

回到村里,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村民照样出工干活,“狮子头”下面闲聊的照样是家长里短,议论些县城里游行开批斗会的事,没人提起水蛇被批斗或者判刑的消息。

过了一段时间,月娥领着“甲双仔”来找阿意,先是责怪她招惹鲈鳗那死夭寿仔,又骂水蛇多管闲事跟人打架。阿意终于听出月娥的话意,原来鲈鳗家人传出话,说是阿意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勾搭一表人才的鲈鳗,水蛇争风吃醋,两人才打起架。

阿意刚要发作大骂一番,但想起自己跟水蛇确是有点暧昧,怕越抹越黑,那鲈鳗的二叔朝里有人,斗不过他们的,便忍声吞气,不再拿搅屎棍去捅那家人的臭粪坑。

水蛇被拘留了一个多月,赔了鲈鳗的药费、误工费等一百多元,才放了出来。水蛇的阿母说,她去给鲈鳗的二叔下跪道歉,说尽好话,才免于判刑。

水蛇回家调理一段身体后,去了龙岩陆家地煤矿挖煤,每年年关才回来一次。后来发生瓦斯爆炸,水蛇捡了一条命,因脑震荡和缺氧,落下残疾,半边身子不能动,时常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较清醒的时候,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八月十五是(呀)中秋,咋知水蛇有忧愁……”

阿意时不时的过去帮着月娥做点家务,照看水蛇和“甲双仔”的生活。

狗尖仔按“大头鲢”的意思,去大队办的小学读书了,学习成绩特别好,只是老受人欺负,经常跟人家打架。 后来,“甲双仔”也去上了学,姐妹俩老替狗尖仔打抱不平,帮着狗尖仔打架。

农历丙辰龙年春天,东洲村的“福子公”庙墙忽然倒掉一片墙。

夏天,唐山发生了大地震。接着一场台风把“狮子头”刮断了一大半树冠,去那里消磨时光的村民也少了,树下的石板显得有点冷清。

中秋刚过,毛主席去世了。东洲村迷信的人事后孔明说:龙年“大徒动”(大地震),是真龙天子要升天,肯定会死皇帝,是不祥之年。

阿意不信这些鬼话,那年的腊月初八,她把大女儿珍珠嫁给邻村一个杀猪的,据说新郎虽有点跛脚,但那户人家的家境不错。

冬去春来,潮涨潮落,后港仔岸边那些柳树开始发芽抽条,长得婀娜多姿,高高大大的……

请选择您浏览这篇文章时的心情:        《查看心情排行》
感动 同情 无聊 愤怒 搞笑 难过 高兴 路过